1989年6月4日星期日

回頭

春節回去發現,很多東西都忘了,這不好,不想不等於遺忘。在此,重新梳理記憶中最原始的東西,回過頭來,一切才能風清雲淡。



——在西藏的日子



一、澤當

小時候待在澤當鎮,山南地區的首府,藏族的發祥地。父親白天上班,我一個人擁有所有的時間,並支配它,無拘無束,是記憶中最快樂的日子。我想念這些日子...

澤當鎮中心是個圓的街心轉盤,邊上有重要建築,比如說百貨大樓。中間是假山,塑有猴子,也叫猴子山,因為藏族人認爲自己的祖先是猴子,當然這好像很明智,但猴子山據說因為長官意識已經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什麽金馬,俗。鎮裏的道路以轉盤為中心放射開去,有到市場的,還有到江邊的。

當時住在商業局,在到江邊去的那條路和百貨大樓之間的路的南側,娘果路04號,進大門是個籃球場,右側是園內道路,路的右側有果園,結的小蘋果不好吃,丟在罐頭盒子裏,接了雨水或是露水,滿了,久了,發酵了,倒成了酒,但沒人喝。籃球場南面緊臨的是辦公的場所,之所以不叫辦公樓,因爲是一溜平房,房子格局是中間一條內廊,靠內廊和外墻開平開窗,記得有一次,生氣?應該是中午的時候,很熱,開始在辦公背後的圓形的花臺上坐了會,花臺裏的栽種植物氣味不好聞,便進辦公的房子,找了個窗臺坐上去,不覺睡著了...辦公房子後面有花臺,再往後是兩個並排的住家大院子,四周是圍墻,首尾各有一道門,房子也是平房,背對著辦公的房子,住房面向南面園內開著窗,好像都是兩居室,前面是一溜平臺或是堡坎,每隔一段有一個突出去的臺子有公用的水龍頭,有時也架著太陽炤,但我家是沒有太陽炤的,所以很希奇,只能煮飯、燒水,炒菜是不行的。平臺(也就50公分高吧)前是各家的菜地,種著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從小就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也有認識的,是抱不起的羅蔔和白菜。菜地外側有一條水溝,連著圍牆外的水溝,我家的那部分在溝上架著籠子,底層是鴨子,每天早上鴨子就順著溝遊到外面去了。二層是雞,但我是沒好感的,因為大公雞啄人,常攆的我滿場跑,恨死了。上層是兔子,但我是夠不著的,所以沒感覺。依稀記得菜地裏種著罌粟,花很好看,粉紅的,紅的,但氣味不好聞,好像自己對氣味特挑剔,所以不喜歡,並因此一直不喜歡紅色系。常在院子裏刨刨挖挖,給鴨子挖蚯蚓,挖好玩的蟲子,並幹掉它,還挖到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一枚藏古幣。我家住在靠東側的這個院子住了四五戶人家,有兩家是藏族,對我特好,也許長得太乖了,藏族姐姐也對我特好,把她在校競賽得的三連冠獎牌都送給我了,可惜沒有好好的保存,興許還能找到屍體。關於院子裏居民的生活在後面再提及。西邊的院子很少去,只記得從臨我們這邊的門進去的第一家養了一只大錦雞,腳脖子差不多跟我(那時)手一樣粗,還有幾只大白雞(北京雞)比我家的大了一倍,但不啄我,也並不怕人,還有北京鴨,也蠻大,所以那時覺得北京的東西都很大。院子南面是一個大壩子,黃土地,一起風就昏天黑地,壩子中間有輛廢棄的軍車,常在上面玩,天熱的時候,地面沸騰著,車裏也像蒸籠,但自己卻從沒中暑,古怪。壩子四周是圍墻,東南角是廁所,西邊接入口的道路,這就是記憶中生活的小天地。



二、藏布江

藏布江很少去,因為小孩子總是走不太遠的。

從轉盤向北的路就是去江邊的路,記的街首左側是家殺牛的,臨街曬著剝下來的牛皮,有一次看見一只在我眼裏都是很小小的奶狗(再次強調)在撕扯著半幹的牛皮,強悍,很敬畏的感覺...街的右側是牛欄,有幾頭秏牛,圍欄是用鐵絲纏在深打入地裏的木樁上,和集中營的感覺一模一樣,伊是很強悍。

去江邊的路兩邊都是青稞麥地,澤當有著據説是藏族的第一塊田地,也是西藏的糧倉所在,所以極目全是青稞麥子。走著走著看見稀稀拉拉的農家,四周種著叫不出名字的樹,據說有核桃樹,那也許是自己第一次看見核桃樹,之後也再也沒看見了。農房四周是土夯的圍墻,反正比我高不少,也就不知道具體多高,上面貼著一團一團牛糞餅,沒有進圍墻內去,但依稀記得,一位慈愛藏族老爺爺背著我走了很遠,身上一股藏民的氣息令我記憶猶新,也許他已經不在了,但我記著他,記著他滿臉的皺紋...再向北走,有山上下來的小溪水,很清清很清清,溪底有黑色的螺絲,走過去,很很涼很很涼。穿過一片像紅樹林似的樹林,有點冷...豁然開闊,到江邊是一片沙灘,走上去,很燙,受不了,只好爬到大人的身上,到江邊,有幾個人在裸泳,江水很冷、很急,和家鄉的嘉陵江差別蠻大,一個像藏民一樣粗曠,一個則像漢人一樣文靜。白花花的,江對岸是崢嶸的巖石,以及一帶淺山(相對更遠的雪山而言),想想,這就是我記憶中的雅魯藏布江,說不出的感覺,其實不是神秘,是真實的感覺...我曾觸摸著她



三、猴子洞

澤當是山南地區的首府,澤當在藏語裏的意思是猴子玩耍的地方。而山南,顧名思義是在山的南邊,究竟是什麽山,我也不清楚,喜瑪拉雅山是在澤當以南的,倒是藏布江從北側流過,所以應該叫江南地區。澤當是河谷地帶,山都挺遠的,也有雪山,更遠,也沒有去。鎮四周有土黃色的山丘,起起落落的,伊很少去。記得有一次和爸媽到過一帶淺山,黃土也沒有石頭,沿著半山腰的路上行,忽然下雨了,便在山邊一連一人多深的小洞穴裏躲雨,泠泠淅淅,來得快去的也快,一會兒工夫,只見洞口滴下的水滴在地上匯成的小水汪漸漸幹涸,天放晴了。從洞裏出來,只見遠處半山腰上一條連天的彩虹,第一次看見彩虹,也是最美麗的,以後再也沒看見那樣美的彩虹。現在依稀還能想起那山、那七彩虹,清爽。我很喜歡雨過天晴的感覺,喜歡淋雨,可再沒有那麽美麗的晴。而那些黃土洞,據媽媽說,正是藏族先民居住的洞穴,俗稱猴子洞,而在自己看來,就是普通的土洞罷了,純自然的感覺,倒是雨,依在泠泠的下著,清涼的感覺,像故鄉山崖上的那簇竹子,‘雨末’便來源於此。



四、四叔

我家的親情挺淡的,在父輩裏我和四叔關系最好,因為是看著我長大的吧,小的時候在西藏,叔當時在沃卡水電站,也在山南地區,但到水電站交通不便,去得很少,也許只有一次,誰知道啊,這麽多年了。

記得是坐軍車去的,就是那種老式的解放牌的軍用卡車,至於開車的人是不是軍人就不記得了,記得最清楚地是在座位前的扶手橫杠上系著一只用手帕裹著的灰色鴿子,一路上我就和它大眼盯小眼,特好玩,現在想想,是那時候通訊不發達,為了防止意外情況,而配備的信鴿,還記得鴿子被手帕裹著的樣子,一臉的緊張,也不知道關鍵時候管不管用。

一路上都是碎石路面,有的河沒有橋,車就硬開過去,記得過了條河,左面是山,碎石遍布那種,不時有陣陣滑落,另一側是河谷,沒看,註意靠山一側的毛驢去了,一位藏民趕著三四支毛驢,小個子長耳朵,那是記憶中第一次看見毛驢,後來也鮮有見。而此時,長空上一只禿鷲在翺翔,小腦袋很敬畏的藏了起來。

到了電站,道路在藏布江的一側繼續延伸,電站跨在上面,對面淺山邊上依次是辦公、生活區,辦公區沒有印象了,記得叔他們也是住的平房,不同的是四周沒有圍墻,房子前面也沒有菜地,只有些籬笆圈養著各種家禽。我們下了車,只見岸邊的峭壁上,一陣騷動,是驚動了曬太陽的蛤蚧,這東西我吃了不少,和蟲草一樣,小時候不覺得稀奇,現在想想該吃了幾輛汽車下去了。

那時,叔叔家養了一只小黑狗,特牛,我常常被它拖著走,而且它常掙斷栓著的鏈子,偷跑出去。那時妹妹剛能説話吧,不知是不能和她玩,還是不願跟她玩,反正天天就去惹狗,也為後來一件意外種下了根由。籬笆裏有鵝,都說鵝要戳人,但那時我似乎並不怕,也沒被戳,也許那時候我也很強悍吧。地面的土很稀松,保不住水,於是就將大油桶破成兩半,裝了水讓鵝在裏面...靠籬笆有個方坑,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黑狗掉下去了一次,我跳下去把它抱上來,這也讓我很疑惑,一只我能抱起的小狗,能拽著我跑。只有一天早晨,小狗不在了,我到後面山上去找,在一個草叢裏找到,一起還有只小灰狗,我拉著一段鐵鏈,黑狗順從得跟著,不過臨著黑狗吐了一灘動物的內臟,估計是吃壞了,所以能那麽順服...

後山什麽都沒有,都是雜草矮枝,有長得像沙棘一樣的東西,據說是野蘋果,也沒吃,沿山脊有一溜圍墻,那時候西藏還不很安定,每年總有邊防軍失蹤,在我並不覺得什麽。順著山勢有條水泥砌的溝,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山上時常有敞放的牛,牛和狗是我在西藏看到的最多的動物,澤當到處都是狗,拉薩到處都是牛。私底下我的膽子一直蠻大的,也不在乎,滿山都是小石頭,撿了砸牛,竟將幾頭公牛(反正有牛角)惹急了,真沖了起來,我便沒命的跑,爾這時,也許是我媽或者是四媽抱著妹妹遠遠看到我,我竟聽見妹妹喊到“哥哥,快跑!”,這是這麽多年讓我最感動的,我現在都記不住妹妹小的時候的樣子,而多年的鮮有來往,彼此也生疏,而那句話我卻依然記得...我跨過水泥的溝,危險已經解除,牛沒過溝,我並沒停,一直到水壩才停下來,安靜得蹲在壩邊,看水中上游漂來的木頭碎屑打著漩,沈了下去,一眨眼的功夫...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五、拉薩

拉薩並沒去過幾次,但好像拉薩代表了西藏的一個側面,或是一種主流的意思形態,在澤當我也沒看過喇嘛。

有次去拉薩,住在父親朋友的家裏,是兩層的樓房,至於是別墅還是別的,都記不到了,去的時候是晚上,很累,一個人在一個大房間一張大床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大人帶著四處瞎逛,拉薩給我的第一感覺,到處都是牛,澤當則遍街都是狗,這在前面也提到。從住得地方出去,路上人很少,水泥路面空蕩蕩的,除了牛。路的兩邊有的水溝的蓋板揭開了,湊上去一看,陰冷而潔淨的水,一指長的小魚一群一群的遊來遊去,那時的下水道都那樣乾淨,也不知現在是什麽樣了。到了布達拉宮,88年大修,也就沒進去,好像也沒什麽興趣,只是在前面的公園裏呆了一會,去公園要經過廣場,據説今年九月一號胡書記要在那裏搞閲兵活動,想想當時他也在西藏,之後就到北京黨京官了,西藏對他也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地方,至少89年的事對他沒多大影響,就像非典對西藏也沒什麽影響一樣。在廣場上我遇到兩個喇嘛,之前之後遇到的喇嘛再也沒有那樣讓我記憶猶新的,因為他們身上那股地道的味道,喇嘛好像出家之後,一年之能洗一次澡,於是乎,當時我差點沒窒息。

到了公園,樹蔭下滿是人,熱鬧的景象。我自個跑到湖邊,還是看魚,水伊是清澈見底,於是我第一次感覺水那麽深,五顔六色的魚一群群的嬉戲。出來繞到大昭寺背後,大昭寺我都記不得了,所以也不提,而大昭寺的背後是一個集市,穿過集市,一幅巨型唐卡出現在眼前,運氣不錯,遇到大昭寺曬佛,很震撼!

回去的時候,走不動了,被大人背在背上。這時天氣突變,下起冰雹,開始小,帶著帽子,小冰球順著溜進脖子,直哆嗦。只好在街邊的公交車候車臺躲避,站臺的雨篷是太陽板做的,只見冰雹劈裏啪啦的砸在雨篷上,柏油路面上積不住,其他地方都薄薄一層,而後什麽時候停的,什麽時候再走的,都記不到了,所以也不說了。拉薩對我,就是牛、唐卡、冰雹還有喇嘛。



六、部隊

西藏這幾年的局勢較爲安定,我還在西藏的時候則不竟然,每年總有很多軍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便足以說明問題,軍人成了西藏很重要的部分,父親亦是軍人出身(管我總是部隊上那種命令的感覺,所以也讓我成了吃軟不吃硬秉性,同時也讓我很愛整潔)。父親到地方工作時,有很多戰友還在部隊上,所以到哪裏去,經常坐軍車,另外當時西藏政府用車多是部隊分出來的,清一色的BJ2020,也使得我直到現在看那種車特親切。

記得一次到父親戰友那去,部隊大院,離城鎮很遠,周圍都是土山,四周圍牆,一道大鐵門,進去很大的一片空曠平地,偶爾有一兩頭豬在閑逛,西藏很少能看見豬,特別是當時內地還很少有長白豬,都是土豬,黑黑的,毛也長,一幅凶神惡煞的樣子。所以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貧瘠的地方反而物質豐富,當時西藏的物質供應一直好于內地,而部隊大院裏散步的豬正是內地鮮見的長白豬。最裏是部隊士官的住房,也平房帶菜地,蔬菜一直是西藏最缺的,因爲不好運,容易爛。到的時候是傍晚了,不知道爲什麽,小的時候在西藏每次到哪裏,好像要不很晚,要不很早,現在也不明白。外面的天很快黑了,于是一堆人圍在屋子裏閑聊,我則在一旁逗貓耍,與其說逗還不如說惹,那只貓不理我,可能剛生了小貓,而小貓被人看見了,小貓全部被母貓咔嚓了,所以母貓當時心情一定不好,而我也看見被大人拿進來的小貓的屍體,長得跟耗子差不多,于是那之後,就知道剛出生的小貓不能看,至少不能讓母貓看見人看過它的崽崽,更不能摸,因爲有味道,像小時候媽媽總說我身上有股饅頭的味道,當然不是饅頭發馊的味道。我看那只貓不理我,急了,一把把它抱起來,據說逮兔子、貓是提脖子的皮,但我一直不,覺得會痛,于是都是抱胳肢窩,現在也是。母貓倒好,爪子一揚,直接來了個黑虎掏心,那時剛好是夏天,穿這個小背心,貓的一只爪子鈎穿了皮,這會兒好了,貓的爪子挂著撤不回去,我抱著它,也不覺得痛,只是愣了,不知該怎麽辦,大人也沒看見,小時候我經常作些稀奇古怪的事,也沒怎麽著。于是我抱著貓,貓鈎著我,僵持著,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現在想想一定很有趣,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誰看見,于是有人過來,把貓的爪子撤下來,我也順勢放下,貓知道壞事兒了,一溜煙跑出去了,而我胸口上就留下個紅記,後來成了一顆紅痣,不過現在黑了,心也黑了。那次事並沒讓我害怕貓,而我一直以來很喜歡貓,而那只貓也是我在西藏唯一見到的貓,此後在部隊大院發生了什麽反倒沒印象了。



七、病

小的時候身體一直蠻好的,並不像現在像個林妹妹,而作爲我人生很重要的在西藏那段生活,其之所以重要,除了孩童的天真無邪,更有份人生的沈重,以至于改變了後來的很多東西。所以回憶的這部分是不可避及,沒了,就不完整了。

西藏給人感覺很艱苦,確實如此,雖然那裏的物質保障一直很好,甚至有的時候不惜用空運,但高寒像一個不可攻陷的堡壘,身體好的能適應,身體壞的就只有望而興歎,而我很顯然是好的那種,我從不記得有什麽高原反應,只是晝夜溫差大,晚上不能到室外,依稀還記得橡膠袋內氧氣的味道,就一股橡膠味,卻很少用。而除了氣候、物質等其他因素,還有一個,雲水謠亦有所顯現,那就是醫療條件差,而我的東西,跟自身一點關系都沒有,你並不能指望一個幼童在高寒地區、在疫苗感染後還能依靠自身的抵抗力能有多大作爲。于是我得到了我生命中第一份病危通知,而第二份還沒著落啦。

很多東西因爲那次例行的疫苗注射而改變了,疫苗感染、高燒、肺炎、肺門淋巴結核...正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而大量的使用抗生素,使我的抗藥性一直很強,生病吃藥也沒多大作用,對我回內地後影響很大。我爸曾經告訴我,他的一個戰友就是因爲探親返藏的時候,在成都有點感冒,到了西藏一下飛機立馬轉成肺氣腫,趕緊轉機送回內地都來不及了。所以,我得了那麽重的病,還能保住小命,小的時候身體真得很不錯,但自打從西藏回川,身子一直不佳,出于對身體的擔憂,也沒敢在上去了。

同時又應了一句老話,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我有恐高症亦是那次變故帶來的,記得那陣子經常上醫院,還很變態的記得——西藏那是多是旱廁,廁所裏盡是蛆爬來爬去的...有點惡心。其中有一次去醫院,爸牽著我,那時候也不懼高,懼高也就好了,非要沿著路旁長滿青苔堡坎走,結果我踩滑了,爸也沒抓穩,就摔了下去,堡坎可能有2、3米高吧,于是醒來就在病床上躺著了,也是我第一次住院,左腳斷了、左手骨折。我曾經有很長的時間做同一個夢,從一個很高的樓上摔下來,摔在兩旁都是綠蔭蔭的梧桐樹的柏油馬路上,摔得稀爛,經常滿身是汗的驚醒。這對于一個小家夥真不是什麽好事啊!

于是那次該死的醫療事故對我來說,是一次很大的變革,我回到內地,我爸也跟著回內地...以及後來很多事。



八、院子裏的生活

商業局有兩個住家的院子,都是橫著一溜的平房,前面已經提過,隔壁院子很少去的,所以院子裏的生活僅僅指在自個院子裏發生的點滴。

我家當時住在西頭的第一間,屋子和圍墻之間有不多的空間,養著一群鵝,比狗都管用,一有生人來就咯咯叫個不停,但沒有水,那時候的條件艱苦,鵝也只有偏安一隅,倒也樂在其中,就像我並不覺得那時候有什麽苦的。

我家隔壁是小青年,換著他今天的地位,他可真算得上是鑽石王老五,現在他已是西藏建設銀行行長大人了,都不記得他的樣子、名字了,那時他還是一個人住,他沒事逗我,我沒事找他,也樂的。他的房間裏有些廟宇中裝燈油的金屬酒杯,也不知道是什麽材料的,反正大人唬弄小孩子,說是金的,還有兩塊玉磚,像三分之一塊灰磚那麽大,從小就很貪心,死活想要一塊,但沒得逞,因為他洋洋得意的告訴我是在廟宇裏順手牽羊拿的,或是偷的,看來他的占有欲比我大哦。

再往裏是家藏胞,老兩口,時常去討擾,並不煩我。他們家養著一只狗,後來出了件事,卻給我增添了一點陰影,一直很怕狗,現在也對狗沒有好感。

最裏間是一家三口,也是藏胞,夫婦倆口還有個女兒,記得都上初中或是高中吧,很喜歡我的,乖啦,把她在學校裏得的一塊獎牌送給我,上面刻著三連冠,現在都不知道哪裏去了,什麽時候到爸媽家裏再找找。還記得他們家的酥油茶,一人高的搗奶的筒子,粻粑...末了,還有他家養的一只綿羊,圈養著,有一次,也沒大人,自個跑進去,倒也溫順...並不睬我,撓撓它的頭,沒反應,翻身上羊背,身上的毛緊緊繃繃的,抓不住,別人都說騎虎難下,結果羊並不好騎,它像抖虱子一樣就把我抖下來了,折騰了七八次,算了,比騎馬都難,知難而退。



九、狗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很害怕狗,後來經常刻意的去狗市,看那些巨型犬群吠,於是對狗的恐懼轉變為一種戰意,當它對我咧牙拌齒的時候,我也想著把它幹掉,以暴制暴,便不怕了。而十多年對狗的恐懼,緣自於在西藏發生的一件事故。

有一次回內地,我父親戰友的家人和我家一起走,貢嘎在山南地界內,澤當到機場也比拉薩近,於是先到我們家,他的孩子也一起,現在也在內地,但再也沒見過面。現在還記得他比我大,當時也比我高,但記得當時在成都,街上有賣烤的龍蝦、螃蟹,我拿給他,他竟不敢吃,於是覺得他有點懦弱,背後說別人壞話,不地道,但這是他給我的感覺,或許是我的膽子比較大吧,還有點古靈精怪。小時候,我的餿點子不少,而且總能說服別人,那一次也是,兩個小孩玩的無聊了,我便說我們去逗隔壁家的大黃狗,我天天晃來晃去的,從不見那狗對我兇,而且澤當遍街都是狗,還有瘋狗,當然沒有獒,那時候獒並不是什麽熱門話題,只記得某個藏族節日裏,藏胞要評選好的狗,不鬥,只是看體型什麽的,記得有一次,第一名是只黑色的狗,蹲著都有半人高,當時覺得忒大。那會兒天天看到狗,卻不知道狗要咬陌生人的道理,而鄰居的狗恰好是一只光咬不叫的狗,事實上也得到證實了。於是,兩個小孩子躡手躡腳的靠近狗窩—一個倒扣著的木箱子,還沒走攏,大黃狗便沖出來,一口咬住了我的幫兇的右手,我對危險的應變能力一直很強,馬上落荒而逃,只聽見後面撕心裂肺的哭聲。等一切平靜了,回到院子裏,人們都不在了,靜靜悄悄的,我不敢回去,便到鄰居家去,也是大黃狗主人,兩位藏老人安慰了我一會,還把供在神龕上的鴿子蛋拿給我玩,原來我一直以為是小母雞的蛋,現在想起來,倒也分不清了,然後我就揣著蛋到裏間睡覺,到傍晚才回去,也不記得挨罵沒有,只知道蛋被我摔爛了。當我再次看到我戰友的兒子,他的右手綁著厚厚的繃帶,覺得有點羞愧。在此之後的幾天裏,我常常夢見在晚上,我站在院子裏,看見那只大黃狗在房子的屋檐上虎視眈眈的看著我,幾次被嚇醒,和墜樓一起算我人生開始最恐怖的兩個噩夢,於是之後就怕狗,現在不怕了,也喜歡不起來。



十、最後的日子

小時候很安逸,經常在內地與西藏之間穿梭,也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且極具誘惑,因為每次出入都坐飛機,以致於六歲之前,除了汽車,飛機是坐得最多的,那時候飛機上也像現在一樣有小禮品,還有好吃的東西,而且小玩意兒比現在精致的多,而且相比當時物質困乏,更為突出,而我的第一杯咖啡也是在飛機上喝的,因該沒放伴侶,就咖啡加糖,以為是可樂,結果喝了直咋嘴,那時候喜歡喝可樂,現在卻不喝了。回過頭來,在很多次空中旅行中,最讓我記憶猶新的是最後一次,89 年離開西藏的那次,之後直到04年我從天津到成都才坐了飛機,其間間隔14年我沒再坐飛機。

離開西藏那次,是媽媽來接得我,一起走的還有我爸的戰友的妻兒,一大早吧,雖然當時近夏,但天還是亮的晚,摸黑出發,天是深藍深藍的,山在暮色中透著依稀的輪廓,應該是坐得吉普,一路上沒有人,空蕩蕩的,過澤當、拉薩和貢嘎的三岔路口時,看著路中間圓形水泥墩上荷槍實彈的站著一名邊防軍,路邊有沒有哨卡,就記不清了。到貢嘎機場,天微亮,透過機場四周的鐵絲網,機場裏停放的軍用直升機飛機蓋著綠帆布,很清晰了。進了機場,過安檢的時候發生一件很有趣的事,當我和媽媽帶著隨身的一個包過安全門的時候,安全門叫了,於是被攔了下來,在一個服務臺前老實的打開包,服務人員仔細檢查了包,又過,還是響,如此幾次,最後在包底找到兩把鎖在一塊的銅鎖,還沒有鑰匙,估計是看那麽小的鎖也劫不了機,工作人員還是讓我們帶著鎖上了飛機,這兩把鎖在我後來離家讀書的時候派上用場,鑰匙也找到了,鎖現在還在,上面是一只仙鶴,質量很好。

上了飛機,一如既往,系好安全帶、飛機起飛、爬升。透過窗戶,看見到處都籠罩在灰藍色中,出藏是飛機爬升高度很高,過了拉薩才穿出雲層,而那一次從飛機上看到的拉薩令我終身難忘,四周都是山,拉薩坐落在近似於圓形的山谷中,當然是很大的山谷,否則轉佛就不可能有三個環形路徑了,都是低矮的平頂房,在正中間,布達拉宮鶴立雞群統帥著一切,完美,所以當每次我聽說拉薩要修高樓,心裏就不是滋味。過了拉薩,飛機沖過雲層,四周白茫茫的,飛到雲層上,覺得飛機一下子慢下來,四周都是雲海,遠處漸漸的一輪紅日升起,飛機應該是向東南方向在飛,因為太陽升上來是在飛機的左側,而之後遮陽罩被拉上,便不得而知。

到了成都,應該有所逗留,因為還記得在街上吃羊肉串、燒烤,那時候有電烤的,但不好吃。然後坐著汽車磨磨唧唧的回家了,而坐汽車的時間比坐飛機的時間長的多,而且當時走成渝公路,常堵,噩夢。現在對到成都的記憶蠻淡的,記的清楚的是之前有一次回來,在西藏駐成都第二招待所(現在叫天湖賓館)),久了沒見媽媽,叫媽媽阿姨的事,而最後那次進出西藏,進去時正好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頭天到成都定了機票,當晚住在機場,記得機場前廣場有很香的梔子花。四日到西藏,當天晚上就傳來消息,成都人民商場被燒,學潮如火如荼的開始了,雖然沒什麽感覺,但當天貢嘎機場封閉了,一個多月后囘内地時路上便出現了那些荷槍實彈的軍人,不知不覺中社會經歷了一次變革。



十一、散乱的吃的东西

八十年代,文革刚过改革未始,物质生活条件并不丰富。那时候,西藏因为特殊的政治原因,基础保障上下了大力气,西藏刚解放的时候,没有像样的公路,汽车不能开进去,于是组织骆驼运输队调动了近三万峰骆驼,当时全国骆驼也就二十万峰,而那三万峰在第一次任务中就几乎全军覆没,但亦可见,政府在这方面所下的大力气。所以西藏当时的物质条件倒比内地好,现在也不差。当时父亲单位上不时发些劳保,多了吃不完,就放在一个大筐子里搁床下面,而小的时候长得又乖,别人给的零食也不少,结果闹一口坏牙,福兮祸之所伏,筐子裏的勞保也成了穩定的零食來源。最喜歡伊是巧克力,錫箔包著,都酒心的;還有可樂,有拉罐的,於是不經意中我第一次喝到了啤酒,錯把一罐啤酒黨可樂喝了,就覺得很苦。此外,還有壓縮餅乾和方便麵之類的。方便麵就素的,沒有佐料,但煮著很好吃,現在我都不吃方便麵了,因爲嘗試吃了一個月的方便麵…壓縮餅乾就紙包著,硬梆梆的,記得有一次,硬生生吃了三塊,居然沒被撐死。

藏民死了,地位高的就天葬,其次是火葬和土葬,最卑賤的就水葬,所以,藏民一般是不吃魚的,覺得髒,也有賣魚的,但我記得在西藏的卻很少吃魚,只有一次,大概有半尺來長,沒有魚鱗,有點像内地的鰱魚,但沒那麽腥,買回來也不煮,就烤著吃,肉很粗,應該是吃肉的魚。

現在有很多賣犛牛肉的,那時西藏卻沒有,都吃黃牛肉,但又一次,父親買了一個很大的牛胃子,裝個大人都沒問題,吃著有點苦,後來才知道是犛牛胃,罪過。


以上這些就是一九八九年及之前在西藏的點滴,這麽多年一直不敢上去,擔心身體,擔心今不如昔,擔心舊時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了,就如同澤當的猴子山變成金馬一樣。那裏承載著我兒時最快樂的時光,卻再也回不去了。

大人總覺得小孩子是健忘的,記不住啟蒙前的東西,其實不是記不住,是不願面對,無論快樂與否,最後只有感傷。我記著,因為不舍,那份天真浪漫的記憶。而回過頭來,記憶也是為了了無牽掛的忘記。

(2007-09-07 15:10:21)